琥珀眼睛的野兔12—黄金大道

第二部,维也纳,1899年到1938年

一八九九年三月,查尔斯送给维克多与艾咪的慷慨结婚贺礼,在谨慎装箱后从耶拿大道运走,远离了黄金地毯、帝国样式的安乐椅与莫罗的画。它横越欧洲,平安运抵维也纳的伊弗鲁西大宅邸;这座宅邸就位在环城大道与苏格兰街的转角处。

接下来我们不再与查尔斯同行,也不再介绍巴黎房屋的内部陈设,我们要开始读《新自由报》(Die Neue Freie Presse),并且聚焦于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维也纳街头生活。时间来到十月,我发现自己花了近一年时间在查尔斯身上──比我想象的还要久,而且无端花了许多时间在德雷福斯事件上。我不需要换楼层,因为法国文学与德国文学在同一楼层彼此相邻。

我很想知道我的两枚根付─黄杨木刻的狼与象牙刻的虎到了何处,于是订了维也纳的机票,启程前往伊弗鲁西大宅邸。

根付的新家实在大得不象话。它看起来像古典式建筑的基本型,甚至让伊弗鲁西家族在巴黎的房子相形见绌。伊弗鲁西大宅邸有科林斯式壁柱与多利亚式圆柱、瓮与楣梁、四个角落各有一座塔楼、成排的女像雕柱支撑着屋顶。

一楼和二楼采用粗面砌筑的方式,往上两层则是浅粉红色的砖石,五楼是女像雕柱。许多巨大、望之无尽而充满耐心的希腊女子穿着短衬裙(大宅邸面向苏格兰街的这一侧较长,有十三尊希腊女子像,另外六尊面向环城大道),看起来像沿着墙站成一排跳着糟糕的舞曲。我还是无法躲开黄金,柱头与阳台上镀了大量黄金。房屋正面甚至有名牌闪闪发亮,但这个名牌看起来相当新,这座大宅邸现在已经成了奥地利赌场的总部。

伊弗鲁西大宅邸俯瞰苏格兰街,面朝着沃蒂夫教堂,维也纳,1881年

环城大道是维也纳公开展示华服之处。一八七九年,也就是维克多与艾咪结婚、查尔斯的根付送达的二十年前,马卡特(Hans Makart)这名颇受欢迎且善于绘制历史奇想画作的画家,精心安排了许多手工艺师傅为皇帝结婚二十五周年做准备。维也纳的手工艺师傅分布在四十三个行会里,每个行会都有自己的花车,各有装饰风格。音乐家、传令兵、矛兵与旗手在每座花车上来回穿行,每个人都穿着文艺复兴服饰,而马卡特则骑白马、戴着宽边帽引导着整个神气活现的行列。我想到这种「式微」──一点文艺复兴、一点鲁本斯、一些假古典主义,正适合环城大道。

一名年轻画家及建筑系学生阿道夫·希特勒对环城大道有过发自内心的回应:「从早到晚,我看了不少感兴趣的东西,但只有建筑物最能吸引我的目光。我可以站在歌剧院前好几个小时,我可以凝视议会大楼好几个小时;对我来说,整条环城大道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魔幻之物。」希特勒将画下环城大道上所有的伟大建物、城堡戏院、韩森的议会大楼、伊弗鲁西大宅邸对面的两栋伟大建筑物、大学与沃蒂夫教堂。希特勒体会到空间可以用来进行戏剧性的展示。他从不同角度理解这所有的装饰:它们表现出一种「永恒价值」。

走到维也纳的贫民窟利奥波德城,你可以看到犹太人过着犹太人该过的生活,十二个人一间房,没有水,嘈杂的街道,他们穿着该穿的衣服,说着该说的暗语。一八六三年,当三岁的维克多从敖德萨来到维也纳,维也纳的犹太人还不到八千人。一八六七年,皇帝让犹太人拥有相同的公民权,撤除了他们从事教育与拥有财产的最后一道藩篱。

一八九○年,维克多三十岁,此时维也纳有十一万八千名犹太人,许多新来者被前十年爆发的大屠杀所逼迫而从加利西亚迁居此地。犹太人也从波希米亚、摩拉维亚与匈牙利的小村落迁来,他们聚居的小城生活情况十分糟糕。他们说着意第绪语,有时穿着长袖束腰长袍:他们深受塔木德的遗产影响。根据受欢迎的维也纳报章报导,这些新来者可能涉及仪式性的谋杀,当然也从事卖淫、叫卖二手衣物、背着奇怪的篮子在城市各地贩卖物品。

一八九九年,也就是维克多与艾咪结婚那年,维也纳有十四万五千名犹太人。到了一九一○年,欧洲只有华沙与布达佩斯的犹太人口超过维也纳;其它地区只有纽约的犹太人口超过维也纳。犹太人的发展过程独特,新移民的第二代经常有杰出的表现。

瓦瑟曼(Jakob Wassermann)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说道:「维也纳这座城市的公共生活被犹太人所支配。银行、报章杂志、戏剧、文学、社会组织全数落入犹太人手中……我很惊讶有这么多犹太医生、律师、俱乐部会员、势利人物、纨裤子弟、无产阶级、演员、记者与诗人。」事实上,有百分之七十一的金融家、百分之六十五的律师、百分之五十九的医生与一半的维也纳记者都是犹太人。「《新自由报》由犹太人拥有、编辑与撰写。」史提德(Wickham Steed)在讨论哈布斯堡帝国的反犹太作品中说道。

而这些拥有完美外观的犹太人消失了。维也纳是一座波坦金城(Potemkin city),而犹太人是波坦金城的居民。正如俄国将领以木头和灰泥建造一座城市,好让视察的凯瑟琳大帝印象深刻,同样地,「环城大道只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具煽动性的年轻建筑师洛斯(Adolf Loos)写道。维也纳就是一座波坦金城。建筑物的外观与建筑物本身毫无关系,石头只是灰泥,只是为暴发户准备的装饰。维也纳人必须停止生活在这样的舞台布景,只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是假的」。讽刺作家克劳斯赞同这种说法。「粉饰使生活变得卑劣。」更糟的是,在堕落的过程中,语言也被这种「灾难性的混淆」感染。「语言是心灵的粉饰工具。」他们粉饰建筑物,粉饰自己的个性,粉饰自己的日常生活:维也纳成了虚假夸大之物。

根付被送到一个复杂的地方,我这么想着。黄昏时分我绕了一圈回到伊弗鲁西大宅邸,心里平静了许多。它之所以复杂,是因为我还不确定这些装饰的意义为何。我的根付材料很简单,不是黄杨木就是象牙,质地相当坚硬。它们不是波坦金,不是用灰泥与浆糊制成,它们是有趣的小东西,我无法想象它们如何在这座有意识自我夸大的城市里存活。

然而,没有人可以指责这些根付的现实性,它们当然可以当成装饰品,甚至以是一种充满魅力之物。我纳闷当查尔斯的结婚贺礼运抵维也纳之后,它们是否能与此地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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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者:

明珠

明月在天,清辉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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