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学院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是犹太人。在维也纳,成为律师意味着成为一名知识分子。
伊丽莎白念大学的第一个学期一团混乱。维也纳大学的财政状况吃紧,因而分别向奥地利与维也纳当局寻求协助:「如果无法尽快拨款,维也纳大学将不可避免沦落到如同一间中学的程度。教师领不到足以填饱肚子的薪水……图书馆也无法运作」。
一名客座教授评论,教授的年收入不但不足以为自己购置西装与内衣,也无法为妻儿购买衣物。一九一九年一月,由于没有燃料供演讲厅使用,只好停课。然而,这样的背景下却产生了具煽动性的学术气候,而且一反常态成为活跃的研究时期:此时出现了奥地利(或维也纳)学派经济学、理论物理学与哲学、法学、精神分析学(佛洛伊德与阿德勒)、历史学与艺术史。每个学派都代表了非凡的学术研究,以及激烈的学术对立。
伊丽莎白选择攻读哲学、法学与经济学。某个意义上来说,这是非常犹太人的选择:在学院里,这三门学科都有许多犹太人选修。法学院有三分之一的学生是犹太人。在维也纳,成为律师意味着成为一名知识分子。
伊丽莎白与芳妮都喜欢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抒情诗。他的作品令她们陶醉不已,里尔克是当时的激进诗人。他在「事物诗」中结合了直接的表达与强烈的感官知觉描述。「『事物』是明确的,『艺术事物』必须更明确,排除所有的偶然,去除所有的暧昧与模糊……」里尔克写道。他的诗充满顿悟,捕捉事物展现生命的一刻──舞者开始展现舞姿之时,宛如火柴划出火花的瞬间,或者是夏日天气变化的时刻,心情的转折彷佛明明看到的是自己的朋友,却有首次谋面的感觉。

伊丽莎白.伊弗鲁西博士,诗人与律师,1922年
里尔克的诗充满危险,「艺术就是一个人陷入危险的结果,或经历一段逼近尽头的过程,没有人能再往前一步。」他兴奋的说,艺术家就是如此。你摇摇晃晃走在人生边缘,就像一只天鹅在「急欲下水」之前,「就被洪流轻轻地卷入」。
「你必须改变你的人生,」里尔克在诗作〈古老的阿波罗躯干雕像〉中写道。还会有别的指示比这句话更令人振奋吗?直到伊丽莎白死后(她活了九十二岁),我才了解里尔克对她有多么重要。
伊丽莎白八十岁时,我十四岁,我开始把我写的诗寄给她,她总是细心批评,并建议我应该去读什么书。伊丽莎白的批评很直接。她讨厌多愁善感,痛恨「情感的不精确」。她认为如果不按诗的格律走,那么就算营造出诗的结构也没有意义。
我记得伊丽莎白对物品、根付与瓷器的世界兴趣不大,正如她讨厌为了早上该穿什么衣服而烦心。在维也纳,在伊弗鲁西大宅邸,三间房间并排着。一边是伊丽莎白的房间,彷佛书房一般,她在里面坐下来写诗与文章,写信给作诗的外祖母艾芙琳娜,给芳妮,给里尔克。另一边是维克多的书房。中间是艾咪的更衣室,里面放着大镜子,梳妆台上摆着科维彻什的花束,以及根付的展示柜。展示柜开启的次数越来越少。
在这段艰苦时期,维也纳似乎没有太多机会让人好好打扮。安娜还是跟以前一样忙碌──贵妇的贴身女仆似乎没有不忙的道理,但更衣室已不再是生活的重心。它总是静悄悄的。我想着更衣室的景象,想起里尔克写的,「令人震颤的静止,就像在展示柜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