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名发言者对于问题提出解决的方法:以集体屠杀来治疗国家的伤口。
二十世纪已经过了14年,伊丽莎白也已经十四岁,这名严肃的年轻女孩终于可以跟成年人共进晚餐。这些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高级文官、教授与高阶陆军军官」,伊丽莎白听他们讨论政治,但父母嘱咐她,除非有人跟她说话,否则绝不能主动开口。
吉瑟拉是个美丽的十岁小女孩,她爱穿漂亮衣服。伊吉是个九岁男孩,体型稍微胖了点,他自己也知道;伊吉不擅数学,但非常喜欢画画。
夏天来临时,孩子与艾咪一起到了科维彻什。她订制了新衣服,黑色百褶裙搭配短上衣。她要穿着这身服装,骑着最喜爱的枣红马康特拉出游。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哈布斯堡帝国皇太子费迪南德大公(Archduke Franz Ferdinand)在塞拉耶佛被一名年轻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刺杀身亡。星期四的《新自由报》表示,「这场政治事件的结果受到大幅渲染」。
七月五日星期日,德皇承诺德国将协助奥国对抗塞尔维亚,七月二十八日,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宣战。七月二十九日皇帝宣布:「我相信人民会围绕在我的宝座旁团结一致,忠心不二,共度这场最艰辛的挑战。我相信我的人民已做好准备,要为祖国的荣耀、尊严与权力而牺牲。」八月一日,德国向俄国宣战。三日,德国向法国宣战,次日入侵中立国比利时。接着就是连锁反应:各国盟约启动,英国向德国宣战。八月六日,奥国向俄国宣战。
战争是残酷的。法国、奥国与德国的亲戚,俄国的公民,英国的婶婶,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多么密切,无论多么眷恋故土,无论对国家多么不屑一顾,战争都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划归为不同阵营。分居各国的家族成员因为战火的突然爆发而置身于敌我阵营。
在维也纳,民众热情地支持战争,一扫过去对国家的冷漠与麻木。英国大使提到,「奥国所有民众与报章杂志都叫嚣着要可恨的塞尔维亚人付出代价」。
维也纳陷入狂欢。年轻人帽子插上鲜花,三两成群结伴接受征召;军乐队在公园里演奏。维也纳的犹太社群欢欣鼓舞。奥地利以色列联盟在七月与八月发行的月刊中慷慨陈词:「在此危险关头,我们终于成为真正的奥国国民……为了感谢皇帝让我们获得自由,我们将奉献子女的鲜血与财物;我们要向国家证明,我们跟其它人一样是忠诚的奥国国民……当这场战争结束,在历经所有恐怖之后,再也不会有反犹太运动……我们可以主张充分的平等。」德国将让所有犹太人获得自由。
秋天,维也纳出现许多宣告。战争已迫在眉睫,皇帝向帝国的孩子发表谈话。报纸上刊登〈万民爱戴的法兰兹.约瑟夫皇帝陛下写给战时孩子的一封信〉一文:「孩子们,你们是我子民的珍宝,我要为你们的未来祈福千遍」。
学生每星期更换一首歌曲。一开始他们唱〈塞尔维亚人必须死!〉然后是俄国人去死:〈一发子弹一个俄国人!〉。然后是法国人。每个星期学生就会推陈出新,使出不同的花样。艾咪当然担心战争,但她更担心学生的吼叫对孩子造成影响。现在他们都在音乐室的小桌上用餐,这间房间面向着苏格兰街,稍微安静一点。
艾咪的三个孩子不用学语言,他们向来用英语与法语和母亲沟通,用德语与父亲交谈。不过他们只会说一点零碎的俄语,至于意第绪语则一窍不通。孩子被要求走出家门后只能说德语。在维也纳,所有听起来像外国商店的名称,全叫人搬梯子上去把招牌盖了起来。
艾咪每晚还是盛装打扮,她认为维持传统的规矩十分重要。休斯特先生无法再像过去一样每年到巴黎为女男爵采购礼服。但是安娜了解艾咪的需求,她尽心管理艾咪的衣物,孜孜不倦阅读最新时尚杂志,为艾咪修改衣物,尽可能跟上流行的款式。有一张艾咪在那年春天拍的照片:她身穿一袭长黑色礼服,头上戴着黑色熊皮平顶筒状女帽,腰间缠着一串珍珠,要不是照片后方的日期很清楚,你不会相信此时维也纳正处于战时。
晚上,跟往常一样,吉瑟拉与伊吉会到更衣间与艾咪说话。艾咪允许他们打开展示柜。就算你是一名十岁女孩或八岁男孩,恐怕也不会坐在地毯上把玩根付,这么做似乎太过幼稚。但如果你那天过得不太顺利,或者在学校里被格奥格修士责骂,那么你还是会忍不住把手伸进玻璃柜深处,拿出一捆引火物或一群小狗。
大街上有许多人,不少是犹太人,光是加利西亚来的难民就有十万人,俄军无情地将他们逐出家园。有些人被收容在军营,那里有现成的生活设施,但不适合家庭居住。许多人最后来到利奥波德城,生活在极差的环境里。许多人沦为乞丐,他们不是卖明信片与缎带的小贩,他们没东西可卖。
同化的犹太人对这些新来者感到忧心:他们看来相当粗鄙;他们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习尚风俗都跟有教养的维也纳人格格不入。有人担心这些人是否会阻碍犹太人的同化。约瑟夫.罗特提到这些犹太人时说:「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们。他们的亲戚或与他们信仰同一宗教的人,这些人在第一区里安稳坐在书桌前伸直了腿,这些人已经是『本地人』。他们不想与东方犹太人有任何瓜葛,根本不愿搭理他们」。
维也纳现在似乎有两种速度。一种是行军士兵的步伐,以及孩子在路旁赛跑,另一种则是静静站着不动。你可以看到民众在商店外排队购买食物、香烟与报纸。排队的现象引发众人议论,警方提到,不同时期民众排队购买的物品也不同。一九一四年秋,民众排队购买面粉与面包。一九一五年初,他们买的是牛奶与马铃薯。一九一五年秋,是油。一九一六年三月,咖啡。到了下个月,糖。再下个月,蛋。一九一六年七月,肥皂。接下来,所有东西都需要排队购买。这座城市得了硬化症。
在战时,只有贩卖粮食、牟取暴利或身为农民才能过得比较好,为了买到粮食,你必须支付越来越高的价格。人们开始变卖家产换取现金。据说有农夫穿着维也纳资产阶级的燕尾服,他们的妻子则穿着丝质礼服,农舍里摆着钢琴、瓷器、小古董与土耳其地毯。就连钢琴老师也追随新学生从维也纳来到了农村。
伊丽莎白即将满十六岁。她现在可以将自己的书用摩洛哥羊皮革装订,外层覆上大理石花纹的封皮,如同维克多将书收藏到自己书房时所做的那样。这是一种象征转变的仪式,代表她阅读的书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事物,而不再是简单的童书。

伊丽莎白的歌剧与戏剧笔记,1916年
吉瑟拉十一岁,她开始在晨间起居室上绘画课。她非常会画画。伊吉九岁,他不被允许进入晨间起居室。他认得帝国军的制服(步兵穿着浅蓝色裤子,波斯尼亚士兵头上戴着血红色的土耳其毡帽),并且在他的皮革制、用紫色丝带系着的小笔记本上简单描绘这些军人穿的短上衣色彩。在更衣室,放着根付的展示柜似乎已遭遗忘,艾咪称伊吉是她的小小服装顾问。伊吉开始画起服饰,但他不让任何人知道。
以色列文化协会写了一封公开信给维也纳的犹太人:「犹太同胞们!我们的父亲、兄弟与儿子为了尽到职责,在光荣的军中成为勇敢的士兵,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基于同样职责,我们待在后方的同胞也应该乐于牺牲,将财产奉献给祖国的祭坛。我们应以爱国的赤诚来回应祖国的召唤!」维也纳的犹太人因此购买了五十万克朗的战债。
维克多继续在银行工作,战时这是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绝大多数干练的年轻人都已经上了战场。他对国家的资助不遗余力,他买进大量政府战争债券,而且持续购入。虽然古特曼与维也纳俱乐部里的朋友都劝他学他们一样把钱运到瑞士,但维克多不这么做──这是不爱国的表现。晚餐时,维克多以手拂面,从额头直抵下巴,他说,每到危机时刻,总会有人寻求投机的可能。
维克多回到家后,花了更多时间在工作室。他引用雨果的话:「书房是信仰的行动。」他取得的书籍越来越少,圣彼得堡、巴黎、伦敦、佛罗伦萨的书籍都已无法取得。他对柏林新书商寄来的书籍质量感到失望。谁知道他在书房里读些什么,也许他只是在里头抽雪茄?
界线越来越不清楚。身为小孩子,你的爱国心既明确又模糊。在街上与学校,你听到有人说「英国人令人羡慕,法国渴望复仇,俄国人贪得无餍。」你能去的地方逐月递减,因为你的家族网络遭到干预。虽然可以收到信件,但你不能会见你的英国或法国亲戚,也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四处旅行。
一九一六年11月21日,法兰兹.约瑟夫一世去世。所有报纸都加上黑色框线:吾皇驾崩,法兰兹.约瑟夫皇帝去世!有几份报纸刊登了皇帝的肖像版画,画中的皇帝露出那充满不信任的特有神情。
一九一七年1月17日颁布新诏令,牟取暴利者的姓名将刊登在报纸与居住地的公布栏,有些人希望以这种方式扼止物价高涨。用来形容牟取暴利者的词汇很多,但慢慢地被抹除:囤积居奇者、放高利贷者、东方犹太人、加利西亚人、犹太人。
四月,艾咪到美泉宫参加一场宴会,这是妇女委员会举办的活动,希望为战死者的遗孀做点事。会后留下一张金碧辉煌的照片:国家舞会大厅里,一百名身穿华丽服饰的女性在洛可可式灰泥装饰与镜子下,头上戴的帽子构成了巨大的弧形。艾咪的更衣室,也就是放着根付的房间,与维克多的更衣室之间的走廊似乎越来越长。
粮食问题越来越大。两年来民众一直排队领面包、牛奶与马铃薯,现在连甘蓝菜、李子与啤酒也要排队领取。家庭主妇不得不运用想象力。克劳斯形容一名有效率的条顿妻子的模样:「今天我们都没饿着……桌上有各式菜肴。我们有用兴登堡可可奶油汤块煮成的汤,用撇蓝的球茎冒充的伪兔肉,以及用石蜡做的马铃薯煎饼……」
钱币变了。战争爆发前铸造的是金克朗或银克朗,经过三年战争,全换成了铜克朗。今年夏天又变成铁克朗。卡尔皇帝在犹太人报纸获得热烈拥戴。《布洛赫周刊》表示,犹太人「不只是帝国最忠诚的支持者,也是唯一无条件的奥地利人」。
一九一八年春,生活变得十分艰困。六月出现罢工潮。现在,面粉的配给一天只有三十五公克,大概只能装满一个咖啡杯。许多面包车遭到妇女与孩童的埋伏抢夺。七月停止发放牛奶,只有哺乳的母亲与长期卧病在床的人才能配给牛奶,尽管如此,也不是每个人都拿得到。许多维也纳人只能到城外的农田搜寻马铃薯维生。
老鼠肆无忌惮的出没,这些可不是镶着琥珀眼睛的象牙老鼠根付。反犹太人示威游行越来越多。六月十六日,德意志人民大会在维也纳召开,宣誓向皇帝效忠,并且重新确认泛德意志民族团结的目标。一名发言者对于问题提出解决的方法:以集体屠杀来治疗国家的伤口。
开小差的人变多了。哈布斯堡军队投降的人数比作战的人数多,两百二十万士兵沦为战俘──这是英国的十七倍。八月二十五日,巴西对奥国宣战。十月十八日,捷克人攻占布拉格,拒绝承认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宣布独立。十月二十九日,奥国向意大利要求停战。
十一月三日,奥匈帝国瓦解。次日,奥国与协约国签署停战协议。十一月九日,德皇威廉退位。十一月十二日,奥皇卡尔流亡瑞士,奥地利成为共和国。一整天大院前方都有大批群众经过,他们手持红色旗帜聚集在国会大楼前。
十一月十九日,艾咪产下一子。金发碧眼的他被命名为鲁道夫·约瑟夫。养育婴孩着实艰难,流行性感冒到处肆虐,而且没有牛奶可以哺育。艾咪病倒了:自从伊吉出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年,而她生第一胎也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况且战时怀孕更是辛苦。
维克多五十八岁,他很惊讶自己又成了父亲。这名小男孩的诞生引发了错综复杂的猜测与惊讶,包括层出不穷的谣传。令伊丽莎白感到羞辱的是,她发现多数人都以为孩子是她生的。毕竟她已经十八岁。伊丽莎白对这段时期的回忆文字不多,但她提到了心里的不安:「我不太记得详情,只知道家里充满焦虑与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