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的根付这么多,你从未认真算过到底有几个,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每个都看过。
每年圣诞节,在英国的外祖母会从伦敦订购朗格(Andrew Lang)的新童话书给孩子:灰皮、紫罗兰皮、深红皮、褐皮、橙皮、橄榄皮与玫瑰皮童书。一本书可以让他们看上一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喜欢的故事:〈白狼〉、〈花岛女王〉、〈终于找到恐惧的男孩〉、〈捡拾花朵的后果〉、〈跛行的狐狸〉、〈街头音乐家〉。在大声朗读下,朗格童话里的故事不用半小时就能念完,每个故事开头都是「很久很久以前」。
这些故事充满了奇异的相遇,例如耍鸟人的帽子与手臂上停着一群雀鸟──就像你在环城大道人民花园大门外看到的,孩子们围着耍鸟人观看表演一样。
许多故事提到公主身穿华服,头戴小冠冕,前往参加舞会,就跟艾咪一样。许多故事也提到神奇的宫殿,里面有一间跳舞大厅,就像伊弗鲁西大院的一楼一样。
圣诞节时,那里总是点满了蜡烛,满室生辉。所有的故事最后都以「剧终」及母亲的吻做结,往后一整个星期就没有故事可以听了。艾咪很会说故事,伊吉说。
孩子能够看到艾咪的另一个机会,是她梳妆打扮准备外出之际,这时孩子可以进入她的更衣间。艾咪更衣时,安娜会为她梳理头发,穿戴束腹,把数不清的钩扣一一扣好。她会来回奔走为艾咪换上不同的手套、围巾与帽子,让她在三面镜前细细端详。
而在艾咪反复试穿衣服时,孩子们也获准进入房间把玩根付。钥匙在黑色漆器展示柜的锁孔里转个几下,柜门就能开启。

吉瑟拉与伊丽莎白,1906年
更衣间里,孩子各自选了自己喜爱的根付,然后在浅黄色地毯上把玩。吉瑟拉喜爱日本舞者,它手里拿着扇子,紧贴着和服。伊吉喜欢的狼,深色四肢紧紧蜷曲起来,侧面布满淡色记号,双眼闪着微光,仰天长啸。他也喜爱捆好的引火柴,以及俯在碗上睡着的乞丐,露出光秃的头顶。还有一条干鱼,鱼鳞与鱼眼清晰可见,一只小老鼠站在上头宣示此鱼成了牠的囊中物;老鼠的眼睛是镶嵌的黑玉。一名疯癫的老头露出瘦骨嶙峋的背部与凸出的双眼,一边啃鱼,另一只手还拿着章鱼。伊丽莎白跟吉瑟拉与伊吉相反,她喜欢面具,她喜欢这些茫然出神的脸孔。
你可以排列这些雕刻,无论象牙制还是木刻,把全部十四只老鼠排成长长一列,三只老虎、乞丐、孩子、面具、贝壳、水果。
你可以依照颜色排列,从深褐色的枸杞到闪烁微光的象牙鹿;或者是依照尺寸大小。最小的是一只镶着黑眼咬住自己尾巴的老鼠,只比为了庆祝皇帝登基十六周年发行的洋红色邮票略大一点。
或者,你可以将根付全部混在一起,这样你的姊妹就无法找到那名穿和服的舞者。或者你可以让所有的老虎将母狗与小狗团团围住,母狗必须突围,而牠也真的做到了。或者你可以找到一名女性在木澡盆里洗澡,或找到更引人入胜的对象,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个贻贝壳,等你打开贝壳,才发现赤身裸体的一男一女。或者你可以用男孩被钟罩住的根付来吓唬你弟弟,钟罩外还有巫蛇用长长的黑发缠绕整座钟罩。
你对你母亲讲述这些根付的故事,而她选择了其中一个,并且开始对你讲述这枚根付的故事。她选择了孩子与面具的根付。她很善于说故事。
这里的根付这么多,你从未认真算过到底有几个,也搞不清楚是不是每个都看过。而在这个内侧装着镜面的展示柜,根付持续向远程延伸,永无止尽。它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完整的扮演空间。直到时间到了,你必须把根付归还原位,直到妈咪已经打扮好,选了自己喜欢的扇子与围巾,然后她会给你一个睡前吻,你必须马上把根付放回去。
根付摆回展示柜里,准备抽刀的武士站在最前面担任护卫,锁孔里的钥匙一转,柜子随之上锁。安娜重新整理一次围在艾咪脖子上的皮草披肩与袖子上的垂饰。保姆会过来带你们回幼儿房。
在维也纳的房间,根付是用来赏玩的东西,但在别处却被正经八百地看待。欧洲各地都在搜集根付,最早搜集根付的收藏家开始将藏品聚集起来,在德鲁欧大楼拍卖。在巴黎拥有多间画廊(「新艺术商店」是其一)的宾格,他努力撮合让根付流入最想得到的人手里。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写了不少藏品介绍,这些藏品包括了已故的布尔提(拥有一百四十枚根付)、已故的龚固尔(一百四十枚根付),以及已故的加里(两百枚根付)。
